言罢,又作恍然大悟之状,点头道:“是了,蒙卿爱惜羽毛,生怕朕多给了一点,就越界累了蒙卿的清白名声呢。”
他这话说的阴阳怪气,显然是想起攻赵前两人的争执。蒙恬心中大感不妙,以嬴政性子竟将此事记了这么久,显然事情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,至少不仅仅是偏爱自己想要更快的提拔。可眼前嬴政又不是自家的年轻秦王,说话的深浅态度蒙恬多少还在拿捏着,实是不好直接讨教究竟是哪里惹得他如此记仇。
当下只得噤了声,上去服侍嬴政梳洗换了衣服。之前看嬴政表情,蒙恬知道他躺不惯这硬木板,可行军打仗哪有那么好的家什随身带着?这会就算去偷了王翦的铺盖,身金玉贵的秦王也还是一样睡不舒服。蒙恬只能把蒙武给自己打包的换洗衣服尽数拆开,将那些厚实柔软的外裳尽数取了,全铺在嬴政要躺的那半边,最上面垫了早先嬴政赏赐的一条白狐大氅。蒙恬边在心里感谢他爹记得帮他带了这个,边不辞辛苦地弯下身将这套临时凑合的铺盖尽量拍打得蓬松柔软,如此忙活了小半炷香的时间,才恭恭敬敬地请嬴政安歇。
帐外夜色深浓,丝绒般的夜幕托着玉盘,隐约散出温润的光,满月落在枝桠上,那点光芒衬得深蓝底色越发浓郁了。蒙恬睁着眼,透过一点点缝隙盯着外面,迷迷糊糊想着今日好像并不是满月的日子……嬴政背靠着他,脊背的起伏均匀且呼吸绵长,很像是以前见过的那种重伤初愈的人,正在靠着深眠修复着身体的创伤。
阿政的身体好凉。
在坠入梦境之前,蒙恬想,阿政的身体应该是温软的,摸上去像是最上等的白玉那样。他能从嬴政故意含糊过去的话语里听出一丝不对劲,而且嬴政的样子似乎并不急于回到属于他真正的位置,可他分明将一统天下的目标看得比什么都重要……秦国怎么能离开他呢?
于黑甜一觉中醒来,蒙恬有没时间仔细考虑这些了。
他换上皮甲,转头再去看找了套自己战袍穿着的嬴政,半晌深深叹息。他的王上宽肩窄腰,身材高大挺拔,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的。可黔首穿上王袍也不像太子,同理嬴政穿上这中级军士的战袍,一身高贵威仪也难遮掩分毫,更关键的,眼前是即位多年威慑六国的秦王,他成熟淡然,不须声色俱厉,仅仅一个眼神便令人屏气慑息,只觉得他可畏可怖。那锋锐的美貌更似尖刀,足以把心怀不轨的人扎个通透。即使不想承认,可经历乱世琢磨,完全褪去了青涩的嬴政,那通身威严气派并不是刚刚亲政不久,恼怒上头还会挠人的小秦王能超越的。
蒙恬又觉得颇为有趣,明明是同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,却也有着如此区别,不知那时的自己又是何种模样?
见他表情变幻,嬴政颇有些无可奈何,但蒙恬不动,他亦不动,等着蒙恬先开口请求。嬴政属实是占了年纪上的便宜,拥有蒙恬人生大部分时间的皇帝,或许比这会的蒙恬更了解他自己。嬴政早心知肚明自己不可能这样去见故人,他不能引起任何可能的骚乱,将原本时间里本就混乱的局势搅得更乱。他只是在等,等蒙恬先向他开口,请求他不要如此。
嬴政承认自己怀着作弄对方的心思,或许是因为太久未见,或许是心底对自己死前他不在身边还是有些不忿的——纵使蒙恬驻守上郡的命令本就出自皇帝自己。但突如其来的生死之隔,他的内心再坚韧强悍,也难以迅速坦然地接受如此的诀别。溢出的情绪也就自然而然迁怒于最亲密的人身上,一点无伤大雅的恶趣味。
蒙恬轻轻叹了口气,只觉得心累得很,果然阿政不论年纪,在自己面前总有难缠的一面。或许这也算是君王的青眼相加吧?他不可能避而不谈,为了所谓的骨气两个人顶牛——实际上,他这会也正消受着和嬴政置气的后果呢。脖子上的抓痕血痂还没掉干净,时时刻刻在提醒蒙恬,咸阳宫中的正主这会大概、可能、也许依然在生他的气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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