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般故作镇定的阿恬很是难得——他都不太记得蒙恬从什么时候开始,成长为纯然的成熟稳重,就算在床笫间纠缠,也十分体贴地顾忌嬴政事多忙碌、又要早起上朝,不肯让自己太过冲动放肆。

        上方年轻的蒙恬像被烫到般缩回手,下一刻又觉得自己疏忽大意,如果这可疑的人趁机跑了如何是好!待要重新制服嬴政,对方却长腿一蹬,灵巧地翻身躲入他那硬铺内里左侧角落,十分狡猾的位置,蒙恬只能自己也跳上床去,才能抓住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恬别怕,”嬴政笑意盈盈,用上二人过去私下独处时的软糯语气,安抚这位年轻的小将军,听着像是什么豹子的呜嘤鸣叫似的,“我不会跑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蒙恬登时一个头两个大。

        眼前到底是什么局面?他跟随王翦将军出兵攻赵,因为是方行了冠礼不两年的年轻人,之前一直又是任的秦王亲卫,蒙武有意要磨一磨他的性子,对王上欲遣他为王翦裨将的想法坚辞不受。蒙恬自觉父亲这般做法没甚问题,男子汉本该凭实打实的军功升迁,起点低些,无非是身边没什么亲卫,事事都要靠着自己打理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承想王上这次却表现得很是怪异,不论是蒙武王翦轮流劝谏些不可捧杀的道理,还是蒙恬自述陈情,嬴政都是一副“听了但我偏要”的态度。蒙恬跟在他身后,还想再说点什么剖白自己,没承想嬴政立时将眉毛一立,恼道:“要么就封裨将军,要么就不要去了,阿恬你自己选吧!”

        年轻秦王的面孔雪白晶莹,生气时染上层浅淡绯色,便是闻名天下的绝世美玉和氏璧,与之相比也少了几分生动艳丽。自嬴政归国,到年少继任秦王至今,好几年的时间里蒙恬一直担任着亲卫的角色几乎是与他日夜相伴,但每每凝视这张生动鲜活的容颜时,还是忍不住深深地一看再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对于蒙恬近乎僭越的目光,嬴政向来不以为忤,不知为何这次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,连声逼着蒙恬自己做选择。此时两人都还年轻,总有克制不住脾气的时候,蒙恬被嬴政反复质问,也不由脑子一热,脱口而出:“难道王上要像豢养只鸟雀一样养着臣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蒙氏长子被秦王连人带铺盖赶出了咸阳宫,第二天就被蒙武打包送去王翦已经整装待发的军营里。之后就没再收到咸阳宫的一星半点消息,待要写信回去,以嬴政性子,吵了架之后不当面道歉只会让他觉得颇没诚意,又迟迟下不动笔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王翦用兵老谋深算,先前与桓齮攻邺虽未成,却连取赵国其他九城,与赵军数次交战。如今再度兴军,出发前胸中已有了伐谋之策。驻兵在咸阳城外,只令蒙恬李信随自己副将一同考校军中校尉,凡不满百石的便令他们一律返家。秦军虎狼之师,要挑出符合王翦要求的军士倒也不难,蒙恬前前后后忙碌,今天王翦终于唤他和李信过去,十日后拔营攻赵。终于抽出点空闲,蒙恬忙忙地甩下李信往后面人少的林子去。本想着在湖边散散心顺便想想如何在出兵前跟嬴政把事情讲开,没承想拴马时就碰到眼前人从天而降,被他接了个满怀。

        绿树蔚然,湖水含光,怀中人一身玄衣,只一眼,蒙恬魂都差点被吓飞了:虽然双目紧阖,身子绵软,显然失去了意识,但那张面孔他绝不会认错——正是秦王政的脸!蒙恬第一反应是难道阿政偷偷来找自己了?如此独身出行何其危险,然而再仔细看看,便发现了不对:此人五官线条比起嬴政更显成熟,如同一坛经过岁月酿制的酒,少了些许少年人独有的英气勃发,看起来更加稳重威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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